贾平凹:秦腔(节选)导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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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dmin
2020-02-28 18:58

  山川不同,便风俗有别,便戏剧有异。普天下之人不同貌,剧不同腔:京、豫、晋、越、黄梅、二簧、四川高腔,十几种品类。或问:谁为历史最悠久者,文武最正经者,是非最汹汹者?曰:秦腔也。正如长处和短处一样突出便见其风格,对待秦腔,爱者便爱得要死,恶者便恶得要命。外地人尤其是自夸生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。评论说得婉转的是:唱得有劲;说得真率的是:大喊大叫。但是,几百年来,秦腔却没有被淘汰或沉沦。这使多少人有大惑而不得其解。其解是有的,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。如果是一个南方人,坐车轰轰隆隆往西走,渡过黄河,进入西岸,八百里秦川大地,原来竟是:一抹黄褐的平原;辽阔的地平线上,一处一处用木椽夹打成一尺多宽墙的土屋,粗笨而庄重;冲天而起的白杨、苦楝、紫槐,枝干精壮如桶,叶却小似铜钱,迎风正反翻覆。你立即就会明白了: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的旋律惟妙惟肖的统一!再去接触一下秦人吧,活脱脱地一群秦始皇兵马俑的复出:高个、浓眉、眼和眼间隔略远,手和脚一样大,上身又稍稍见长于下身。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,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式的秦川公牛,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,蹲在立的卧的石碾子碌碡上吃着牛肉泡馍,你不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:啊,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的土地,在这块土地摸爬滚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楞的民众!那晚霞烧起的黄昏里,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地徘徊,五里一村,十里一镇,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、冲撞。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、地籁、人籁的共鸣啊!于此,你不渐渐感觉到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?不深深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并占据时间空间的位置吗?

 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,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,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,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;秦腔是他们苦中的大乐。当老牛木犁疙瘩绳,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,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,那心胸肺腑,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。秦腔与他们,是和西凤白酒、长红辣椒、大叶卷烟、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。若与那些年长的农民聊起来,他们想象的伟大的生活,首先便是这五个要素。他们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,他们缺的是高超的艺术享受。他们教育自己的子女,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: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迷离的童话,而是一字一板传授秦腔。他们都不识字,但却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诵出剧本,虽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从那一圈胡子的嘴里吐出来十分别扭。有了秦腔,生活便有了乐趣,高兴了,唱快板,高兴得像似被烈性炸药爆炸了一样,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!痛苦了,唱慢板,揪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出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来,美给了别人享受,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。当他们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,在月挂中天的庄院里,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,那种难以想象的狂喜、激动、雄壮与那些献身于诗歌的文人,与那些有吃有穿总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,常说的什么伟大而痛苦的爱情,是多么渺小、有限和虚弱啊!